中國“光伏逆襲”的答案其實并不神秘,政策把市場引導回國內,完整產業鏈把創新轉化為量產產能,超大市場與場景又進一步把產能凝練為產業經驗。“學費”,中國企業已然繳納;降本的紅利與經驗,如今則由世界共享。
國家能源局數據顯示,截至今年7月底,我國光伏發電裝機達到12.86億千瓦,首次超過煤電,成為裝機規模最大的電源品類。十多年前,光伏平準化度電成本還在每千瓦時1元以上,約為煤電的3倍,如今這一成本已降至0.2元左右,光照資源好的地區甚至可低至0.1元左右。這讓早年間只有衛星才用得起的光伏,在中國成了比煤電還便宜的電源。這場“逆襲”為什么會發生在中國?其答案關乎一個產業的成長史,更關乎對能源轉型底層規律的理解。
作為典型的化石能源,煤炭和石油的成本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資源稟賦、開采條件和運輸通道。光伏則更像是一種“被制造出來的能源”,其成本會隨著技術進步、制造規模擴張和產業經驗積累持續下行。“累計產量每翻一番,單位成本按固定比例下降”,這在業內被稱為“學習曲線”。根據國際光伏技術路線圖(ITRPV)2026版報告的最新估算,光伏組件累計出貨量每翻一番,價格便能下降約20%。而要讓這條曲線“一路向下”,規模化市場與完整制造能力二者缺一不可。
美國貝爾實驗室1954年最先發明了硅光伏電池,可本土光伏制造產業鏈卻在此后數十年間順著美國制造業向外轉移的大趨勢逐步流失;2004年前后,日本一度占據全球近一半光伏電池產能,然而本土民用光伏補貼驟然退出,導致日本國內需求斷崖式回落,海外市場也由于開拓不足遲遲打不開局面。彼時德國雖培育出了全球最大的光伏市場,但由于生產成本居高不下、相關崗位招工困難,最終只在本土保留了產業鏈的一部分,沒能形成全鏈條配套。先行者并非倒在起跑線上,而是倒在了產業正向循環的中斷。中國“逆襲”的實質,在于把市場和工廠納入同一個閉環,并推動這套體系實現系統化協同、高效運轉。
讓這個循環真正轉起來,第一步是大力拓展國內市場。2012年前后,歐美相繼對中國光伏發起反傾銷、反補貼調查,彼時原料、設備、市場“三頭在外”的中國光伏幾乎全行業虧損。恰在此時,國家以政策協調撬動國內市場,扭轉了局面。包括補貼全面轉向按實際發電量支付、執行期20年等,既堵住了騙補漏洞,又以長期穩定的收益讓電站成為銀行敢于放貸的資產。這套政策的前瞻性,不只是在光伏成本仍處高位時敢于布局,更在于構建起一套倒逼成本下降的機制,而非簡單拿一筆補貼供養企業。事實證明,真正有效的產業政策不是替代市場,而是讓市場規律在長周期中充分發揮作用。
市場打開后,接力降本的是持續迭代的科技創新。光伏的技術進步較少來自單點的顛覆性突破,更多是環環相扣的連鎖反應。比如金剛線,在比頭發絲還細的鋼線上鑲嵌金剛石微粒,切縫能比傳統砂漿鋼線窄近一半、切割速度提高數倍,硅片成本隨之大幅下降,讓原本成本更高、轉換效率也更高的單晶硅片由此成為主流。類似的還有PERC電池。這種電池的原理,是在電池背面加一層“鈍化膜”,把逃逸的電子和光線“攔”回來。這項1983年由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提出的技術在實驗室沉寂了近30年,直到中國企業接過接力棒,短時間內便將其市場份額從不到一成推升到九成以上。當PERC逼近理論效率上限后,同屬鈍化技術路線、效率更高的TOPCon電池也只用了兩年左右便成為主流。層層技術接力之下,電池量產平均效率從十多年前的約18%升至如今的約26%。
上述技術并非中國首創,為何它們產業化的命運最終是在中國的車間里被改寫?究其原因,在于中國擁有完備的全產業鏈配套與充分的市場競爭。只要一項新工藝在一家企業跑通驗證,國產設備就會迅速跟進迭代,行業同行競相擴產,短短幾年便可完成全行業普及。如今,晶硅電池實驗室效率的世界紀錄,已被中國企業刷新至28.29%,標志著中國光伏產業的研發實力也邁入了前沿行列。
技術決定學習的內容,規模決定學習的速度。中國光伏各制造環節產量均占全球八成以上,全球光伏產業的經驗大半在中國積累。但規模并不直接等同于優勢,中國規模化工業能力的分量,在于擴張的產能大體上能找到真實需求來承接。國內用電量2025年實現新增約5000億千瓦時,光伏優先填補的是電力增量,不去與存量電源爭奪現有空間;西部沙漠戈壁大型光伏基地依托特高壓外送通道,把西部綠電送往集中在東部的負荷中心;放眼海外,高性價比的中國光伏,正在填補從巴基斯坦到非洲廣大地區的電力缺口……供給造得出、需求接得住,成本才能沿著“學習曲線”一路下行。2021年新建光伏項目全面平價上網后,國內年新增裝機反而從當年的約5500萬千瓦增至2025年的約3.17億千瓦,讓“光伏靠補貼”的說法不攻自破。當然,當下產業還需要解決“承接”的現實難題。在電網側,午間光伏出力集中爆發、晚高峰支撐不足,儲能配套和市場機制依然亟待補齊;在產業側,如何協調產業與政策,深入落實“反內卷”措施,推動供給端重新對齊真實市場需求等等,是未來一段時間的重要任務。
從“衛星上的奢侈品”到戈壁、屋頂和魚塘上的尋常物,光伏走了七十余年。中國“光伏逆襲”的答案其實并不神秘,政策把市場引導回國內,完整產業鏈把創新轉化為量產產能,超大市場與場景又進一步把產能凝練為產業經驗。“學費”,中國企業已然繳納;降本的紅利與經驗,如今則由世界共享。
對世界而言,中國這場“逆襲”更深一層的意義在于打破思維定式,能源安全不必完全系于地下儲量和海上通道,至少其中一部分可以在車間里“造”出來。(作者是北京大學廣東省能源轉型風險感知與可持續治理重點實驗室研究員,研究助理付泓狄對本文亦有貢獻)
責任編輯: 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