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底，全國風電、太陽能發電累計并網裝機容量達18.4億千瓦，占總裝機的47.3%;風光發電量占全社會發電量的22%。裝機已近半壁江山，發電量卻仍有不小差距。中國新能源正站在從“裝機主力”邁向“電力主力”的關口，而這一轉變，也是全球許多國家和地區正在經歷或即將面對的共同課題。當新能源成為主力，怎樣做到“供得上”“賣得好”?金風科技副總裁陳秋華近日接受《風能》雜志專訪，分享了金風的思考與應對。

從“裝得多”到“頂得上”，是新能源必須完成的一次質變，也是“十五五”行業發力的方向。

《風能》雜志9月刊封面故事——金風科技副總裁陳秋華專訪

中國風電的前二十年，行業一直在回答一個問題：風電便不便宜?接下來的十年甚至更久，問題換了：風電靠不靠得住?

截至2025年年底，全國風電、太陽能發電累計并網裝機容量達到18.4億kW，占全國全部發電裝機容量的47.3%，歷史性超過火電;風光發電量占全國總發電量的比重達22%。裝機接近一半，發電量剛過五分之一，這道“剪刀差”，是新能源成為發電主力之前必須跨過的一道坎。

“大家都說新能源已經是主力電源了，”金風科技副總裁陳秋華說，“主力電源，就是看在關鍵時候頂不頂得上來。”

裝機過半，發電量兩成

“剪刀差”并非今年才出現。2023年，風光裝機約10.5億kW，占比約36%，而風光發電量占全部發電量的比重不到16%;2024年，風光合計裝機達14.1億kW，發電量為1.83萬億kWh，裝機占比約四成，發電量占比不到兩成。三年間，裝機份額始終跑在發電量份額前面。全球也是同樣的走勢。2025年，全球風光合計裝機約占全球總電力裝機的三分之一，而發電量只占全球電力的17%。

中國之所以對壓力最有切膚之痛，原因在于速度。2022年至2025年，風光年新增裝機從1.2億kW接連突破2億、3億、4億kW關口。但也正是這樣的速度，滿足了快速增長的用電需求。2026年上半年，可再生能源發電增量為1598億kWh，覆蓋了全社會用電量增量的61.9%。

裝機規模已經足夠大，接下來要看的是質量。電力系統真正需要的，是每一個時刻都要有足夠的電可用。“裝機規模上來之后，全年總用電量是可以保證的，但是按照時間序列來說，它是不能滿足的，”陳秋華說，“風電出力隨風而變，某個晚高峰、某段無風的日子，目前而言，新能源未必接得住。”

從“裝得多”到“頂得上”，是新能源必須完成的一次質變，也是“十五五”行業發力的方向。按照規劃，2030年風電光伏裝機目標為28億千瓦以上。在陳秋華看來，這五年是一個過渡期，政策層面要給予必要的支持，全行業要從技術創新、產品創新、模式創新上找到闖過這個關口的路徑。

規則改寫，價格重估

要理解這次轉身的分量，得先回到上一次。“

20年前，風電度電成本約5毛錢，燃煤標桿電價只有4毛錢左右，項目根本算不過來賬。國家出臺補貼政策，把風電上網電價提到6毛1，項目有了利潤，產業才真正跑通。一跑通，價格就下來了。”陳秋華回憶說。此后，風電度電成本一路下降到0.4/kWh以下，實現平價，如今已經低于平價。

從補貼電價到風火同價，風電用了十幾年，把自己從政策扶持的產業，變成了能與火電同臺比價的產業。度電成本成為行業的核心指標，規模化發展由此開始。過去裝機的階梯式躍升，都建立在這次規則改寫之上。

今年，規則迎來第二次改寫。《可再生能源發展“十五五”規劃》首次提出“置信出力”要求：到2030年，全國風電光伏(含源側配建儲能)平均置信出力達到8%，其中風電11%左右;新建集中式風光電站原則上應不低于10%，鼓勵具備條件的項目超過20%。風電要從提供電量，轉向在關鍵時刻提供電力支撐。招標規則、電站選址、儲能配比、投資模型，都將隨之重寫。

陳秋華對這個變化并不意外。“金風科技去年在行業內提出了LCOV(度電價值成本)的理念。因為每個時間的電，價值是不一樣的，它是波動的。而LCOV的核心，就是追求在關鍵時候多發電，而且付出的代價最低。”在他看來，LCOV和置信出力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說法不一樣，角度不一樣。一個從需求說，一個從價值實現以及付出的成本來說。兩者是一脈相承的。”

LCOV是市場的語言：電價高的時候多發電，電價低的時候降容延壽命。置信出力是電網的語言：關鍵時刻，你能撐起多少。兩種語言，指向的是同一張答卷。

從“立得住”到“用得廣”

“裝備是根基，裝備要立得住，”陳秋華說，“如果關鍵時候發不出來，或者出了質量問題、發電與預期偏差很大，其他都無從談起。”

對一臺風電機組來說，“立得住”要經得起三重檢驗：用得夠久，扛得住極端天氣，放到大規模的風電場里也能跑得穩。金風科技新一代Ultra系列將陸上機型設計壽命延長至25年、海上機型延長至30年。極端天氣的考驗來得更直接。今年2月在福建并網的20MW海上機組，在IEC標準之上額外完成了18個臺風工況仿真驗證，可承受80m/s瞬時風速;臺風“巴威”過境時，機組經受住了真實臺風的檢驗，三支葉片載荷均勻、機艙振動穩定。而一臺機組表現好不夠，成千上萬臺機組都要穩定運行。在中電聯2025年度風電生產運行指標對標中，766座“優勝風電場”有233座使用金風科技機組，占比30.4%;146座“5A”級風電場中，金風科技機組有46座，占比31.5%。

裝備“立得住”之后，要解決的是系統“頂得上”。陳秋華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每臺風機都有自己的智慧大腦，知道自己接下來能發多少電，還能和其他風電機組互相傳遞信息、協同出力。單機準，全場準。”

預測準了，是第一步;要讓風電出力對上用電高峰，還需要儲能來配合。澳大利亞是全球并網要求最嚴格的市場之一。新能源機組不僅要扛住單次電網故障，還要能在任意5分鐘內連續經受多達15次電壓擾動而不脫網，每個新項目都要與電網運營方逐項協商性能標準，經過多輪論證才能獲準并網。金風科技Baldon風儲項目一期規劃346MW風電，配套132MWh直流耦合儲能，風電機組與儲能共用一套控制系統，通過儲能錯峰和協同調度提升場站置信出力。今年，項目先后通過澳大利亞能源市場運營商AEMO和輸電運營商Transgrid的發電機性能標準認證，并入選澳大利亞聯邦政府容量投資計劃。

電發得準、頂得上，還要有地方用。風電要成為主力電源，不只是向電網送電，還要走進更多行業，成為它們的直接用能來源。“綠色燃料、高耗能、算力、零碳園區，各行各業都可以廣泛應用綠電，”陳秋華說，“風電還可以和煤化工、鋼鐵冶煉結合，空間巨大。”

金風科技在這條路上起步很早。2010年，金風科技開始建設北京亦莊智慧園區，用兩臺風電機組、分布式光伏、燃氣微燃機和多種形式的儲能，搭起一套智能微網：風、光、燃、儲多能互補，實現源源互動;儲能隨時充放、平抑波動，實現源儲互動;園區負荷與發電聯合優化調度，實現源荷互動;園區還參與售電交易和京津冀輔助服務市場，實現源網互動。

園區里跑通的這套邏輯，如今正在更大的負荷上復制。2025年7月，金風科技參與建設的中金數據烏蘭察布低碳算力基地源網荷儲一體化項目全容量投運，這是全國首個數據中心綠電直連源網荷儲一體化項目。項目以數據中心為穩定負荷，“以荷定源”配置風光儲，可使算力基地的AI算力成本降低25%以上。在內蒙古興安盟，金風科技77MW綠電直連項目為綠色甲醇生產供電，產品已供應馬士基等國際航運客戶。

走進一個個行業，風電的出力與不同行業的電力負荷特點耦合：數據中心要的是穩定，化工生產要的是連續，園區負荷則可以靈活調節。“對負荷的研究非常關鍵，”陳秋華說，“要把負荷側和新能源更多地掛鉤。”知道用電方什么時候用、用多少、能調多少，風電才能真正按照電力主力的標準來規劃和運行。

規則先行，全鏈協同

“方向已經很明確了，從中央層面，大力發展新能源、讓新能源成為主力電源，這是定了的，”陳秋華說，“現在難的是怎么干。這件事牽涉的部門和環節特別多。”

在他看來，第一步是把規則立起來。陳秋華打了個比方：“電荷本來是亂的，加一個磁場，它就有了方向。磁場就是規則。現在電是夠的，能量也是夠的，需要規則把它和需求結合起來。”

規則該怎么立，陳秋華提出了四條建議。

第一條是雙向調節，讓負荷也“動”起來。他建議電網對負荷進行分類，找出其中的可調負荷，用電價激勵引導它們匹配新能源的發電規律，并提前發布可調負荷的運行規律，讓可再生能源有針對性地響應，通過政策性機制提升風電置信出力。“一方面調節電源的出力，一方面調節負荷，兩邊互相湊一湊、更加匹配，置信出力就會好很多，新能源的比例也會更高。”

第二條是為“風電+制氫氨醇”項目明確規則。這類項目本身就是一種調節手段，但其置信度如何認定，目前還缺少政策導向。

第三條是確立電網優先使用新能源的調度原則。風電的波動放在單個場站、單個省份內難以消化，放到更大范圍就能相互平衡。陳秋華建議，通過跨省、跨區域、跨時區的綠電調度，最大限度地使用新能源，這樣做的前提是把減碳的市場價值貢獻納入考量。

第四條，加快建立綠電減碳市場價值的政策確定體系。“現在新能源的價值，還是按傳統能源的電價來認定，環境價值沒有得到充分認可。”陳秋華說。只有把綠電的減碳價值用明確的政策確定下來，電網和用戶才有動力優先使用新能源，供需關系才會隨之改變，市場才會主動多用綠電、少排碳。

規則立起來之后，還要整條產業鏈一起動起來。電網、設備商、開發商，再到工商業和居民用戶，都是這場變革的參與者。陳秋華尤其看重“鏈長”的作用。金風科技在意大利的客戶要求提供生產全過程的綠色度和碳排放聲明，整條供應鏈便會跟著把環境要求落到實處。“鏈長單位的責任和認知，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行業的走向。”他說，“國家把這張大圖畫好，大家參與進來，這是一場全社會的電力變革。”

對于這場變革的時間表，陳秋華有自己的判斷：“‘十五五’末，應該可以看到曙光。關鍵是形成共識，大家都參與進來。電力變革是一件正確但很困難的事情，如同‘十三五’時期新能源去補貼一樣，只要我們保持戰略自信，堅持走下去，總能迎來收獲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