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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從一塊煤到一度算

2026-09-08 09:19:29 環球網

從哈密市區向東北驅車兩百多公里,戈壁盡頭出現一片廠房,那是哈密富油煤研究院中試基地。研究院副院長李景樂指著沙盤,向“創新智造看新疆”媒體采訪團介紹:“我們的煤跟別處不一樣——平均含油率12%,最高能到20%。”

“理論上,哈密每年能從煤里提出超過1000萬噸油。”李景樂算了一筆賬:按淖毛湖每年約9000萬噸產煤量、12%含油率計算,就是這個數字。若以哈密富油煤遠景資源量為計算基準,即使按10%的含油率測算,折合油量也超過60億噸;如果開采出其中一半的富油煤,可獲得煤制油超過30億噸,超過大慶油田的累計產油量。“但這是理論值。”他補充道。

在哈密的幾天里,采訪團反復聽到類似的話:理論值,眼下還差得遠。中試基地的裝置還在分段調試,尚未連續運轉;富油煤的平均油收率現在只有8%到9%,離12%的平均含油率還差三四個百分點。恰恰是這些“還差得遠”的地方,藏著哈密真正的著力點——不是把煤挖出來賣掉,而是往轉化鏈條上多走一步。

哈密是能源資源基地,全市電力總裝機規模5236萬千瓦,其中新能源裝機3916萬千瓦、占比74.8%。資源是稟賦,最終變成什么,看人怎么用它。沿著這條鏈,采訪團走了四站。

“別小看這幾個百分點”:一塊富油煤的新走法

富油煤,說白了,就是含油多的煤。油不以液態藏在煤層里,而是以有機質形態鎖在煤的分子結構中,得靠熱解才能“榨”出來。過去很多年,這類煤大多被當作動力煤一燒了之。如今,這筆賬正在重算。

“哈密富油煤可以說是國內唯一、世界罕見的資源。”哈密富油煤研究院副院長郭玉峰說。中試基地所在的循環經濟產業園里,兩條龍頭產業線都從煤往下走:一條是煤制甲醇及后端產品,一條是富油煤的分級分質利用——先把油提出來,再把煤氣綜合利用好,剩下的提質煤繼續往下游走。廣匯、宣東等是這條線上的龍頭。整個園區每年轉化富油煤2400萬至2500萬噸,加上鄰近的兵團園區,一年超過4200萬噸。

規模不小,瓶頸在收率。郭玉峰認真算起了賬:“目前平均油收率8%到9%,離12%的平均含油率還有三四個百分點的差距。別小看這幾個百分點——以1000萬噸煤的轉化規模舉例,3個百分點的提升空間,就是30萬噸油。”

為了把這幾個百分點“摳”出來,哈密下了真功夫。2023年,依托新疆大學省部共建碳基能源化學綜合利用實驗室,哈密富油煤研究院掛牌;2024年9月,中試基地在伊吾工業園區動工,由伊吾縣政府、新疆大學、新疆宣東能源有限公司三方攜手共建,歷時400多天,2025年12月建成投用。一期占地200畝,總投資2.38億元,建起科創樓、4座標準化廠房和試驗裝置區,布下8套中試裝置,其中6套由新疆大學團隊建設和運行。煤炭臨氫熱解、煤焦油加氫制芳烴、加氫尾油制潤滑油、鈉離子電池負極材料、電解水制氫——這些名字有些拗口,指向的目標卻很樸素:讓富油煤從“燃料”變成“原料+材料”。李景樂在沙盤前描摹的那幅圖景,正在被這些裝置一格格推向現實。

采訪團在裝置區看到的,是工程剛起步的樣子:絕大部分裝置還在分段投料、分段調試,尚未連續運轉。“現在還是在分段實驗、分段調試,還沒有正式連續運轉。”郭玉峰說。不過,其中一套裝置的成果,已經在鄰近的兵團園區啟動示范裝置建設。這正是中試的意義——它是實驗室和工業化之間那道最窄的門,門要不要推開,得先用一套真實運行的裝置來驗證。

“富油煤高效轉化,是構筑我國能源安全的一道重要底線。”郭玉峰說。在富煤、貧油、少氣的基本國情下,把煤里的油多提取出來一些,意義不只在效益。

“從廢氣到財富的轉變”:荒煤氣里的乙二醇

煤被熱解后,分出三樣:提質煤、煤焦油,還有荒煤氣。荒煤氣成分復雜、含氮量高,綜合利用率一直很低,過去常被直接排放,或被點“天燈”燒掉。在淖毛湖,廣匯每年副產大量荒煤氣,往哪兒去,一度是件頭疼事。

哈密廣匯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的40萬噸荒煤氣制乙二醇項目給出了答案。總經理劉志丹介紹:“咱們這套工藝,主要采用中國五環和華爍科技聯合開發的第三代‘WHB合成氣制聚酯級乙二醇’技術,再搭配上我們自主創新的荒煤氣凈化分離技術,從荒煤氣里提取氫氣和一氧化碳,最終產出聚酯級乙二醇,實現了荒煤氣從廢氣到財富的轉變。”

“每年可以利用荒煤氣約26.5億標方,相當于節省標煤57萬噸,減排二氧化碳62.8萬噸。”劉志丹說。如今裝置實現雙系列穩定運行,平均日產乙二醇超過1150噸,產品優等率100%,日均利潤保持在150萬元以上,產品廣泛應用于聚酯纖維、塑料、涂料等領域。近兩年,企業通過技改優化,破解了多項制約生產的技術瓶頸,設備運行日趨穩定,產能持續釋放。

在哈密,這樣的“變廢為寶”不是孤例。同樣從煤化工裝置里走出來的,還有氫——伊吾疆納新材料有限公司納宇氫能加氫站的氫氣,就來自煤化工“廢氣”提純,純度從99.5%提升到99.97%,日產高純氫1噸,累計加注突破48萬千克,服務車輛超2.1萬輛。

“我們最看重的,是這里有低廉的氫”:副產氫跑上礦區公路

提純出來的氫,一部分跑上了公路。

伊吾縣,是哈密著力打造的“氫能之城”。這里發展氫能,有一份別人沒有的底氣:依托成熟的煤化工產業,哈密擁有年產18萬噸提純車用氫的潛力,形成“綠氫+灰氫”格局。目前,全市已建成1座25噸/日制氫工廠和4座加氫站;已投運氫燃料重卡569輛、氫燃料公交車7輛。在沒有政府補貼的情況下,氫氣加注價已降到每公斤20元。

車從哪兒來?在淖毛湖鎮的天山智谷高端裝備產業園,新疆鯤華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大功率氫燃料電池系統生產線正開足馬力。這家企業2024年落地伊吾,總投資1.15億元,走“大功率”“單堆單系統”路線,產品覆蓋礦山裝載機、礦卡及環衛、港口等場景。2025年12月,鯤華伊吾基地正式投運,同步交付200臺氫能重卡投入礦區運輸。

“鯤華把戰略基地放到新疆,最看重的,就是這里有沒有低廉的氫、獲取是不是方便。”總經理黃歡慶說。地處東天山北麓的伊吾,海拔落差超過1500米,夏季最高45.1℃、冬季最低零下32.9℃。“我們所在位置海拔1760多米,淖毛湖礦區最低海拔300米,這種大高差對系統功率要求很高。”針對高海拔、高寒、重載工況,鯤華完成“兩冬兩夏兩高”實地試驗,實現零下30℃冷啟動,產品壽命超過2萬小時;燃料電池系統國產化率超過97%。鯤華產品覆蓋150~250千瓦功率段,搭載自主研發的第二代大功率單堆發動機“鯤·運200”,額定功率215千瓦。

產業能不能跑起來,最后看經濟賬。“跑一趟800多公里,柴油車油費要3500元,氫能車2400元,一公里能省一塊多錢。”黃歡慶說得直白。一輛215千瓦的整車,去年最貴116.5萬元,加上國家補貼和地方補貼,合60多萬元。企業算的是細賬,政府謀的是長局。 鯤華正著手研發氫能無人駕駛礦卡;哈密也攜手甘肅酒泉共建“氫高速、氫走廊”,計劃打通國道331線、G7高速氫能通道,到2030年投運氫燃料汽車不少于2000輛。

“從制氫、儲運、裝備制造到物流應用,這條產業鏈在伊吾是齊全的。”伊吾縣商務科技和工業信息化局副局長孫春松說,當地已建成4座加氫站,基本可滿足上千輛車加注;不過,購車成本仍高于其他動力,當地正積極爭取高速減免等政策——“成本降下來,場景就多了。”

“從送電力到送算力”:綠電的另一種外送

煤變成油,油氣變成化學品,副產的氫跑上公路。鏈條還沒到頭——戈壁上的風和光,接過了下一棒。

在伊吾縣的天山智谷先進計算集群,機房里服務器指示燈閃爍如繁星。這里是“疆算入渝”的起點——2024年8月,國家數據局正式向哈密下發“疆算入渝”任務。如今,哈密(伊吾)算力創新示范區已吸引中國移動、阿里云等19家企業入駐,21個重點項目落地,投運算力超過2萬P。伊吾縣數字化發展局局長帕如克·牙克亞介紹,算力中心100%使用綠電,電價每千瓦時0.34到0.35元;隨著綠電直連項目實施,電價還有進一步優化空間。

“多用戶綠電直連之后,電價會進一步降低。。”帕如克·牙克亞說。2025年,國家數據局、國家發改委、國家能源局等多部門聯合發文明確,新建數據中心綠色電力消費比例≥80%,“我們的算力中心,從一開始就是100%綠電。”更難的是,把算出來的結果送出去。重慶與哈密相距約2000公里,依托重慶—哈密100G算力傳輸專線,單向時延低至16.2毫秒。“靠的是新疆移動和重慶移動共建的四條百G專線,加上重慶視聯動力的V2V技術。”帕如克·牙克亞說。長安汽車、賽力斯等企業在這里開展相關算力應用訓練。

從“疆電入渝”到“疆算入渝”,變的不只是送出去的東西。作為國家“十四五”102項重大工程之一,±800千伏哈密—重慶特高壓工程2025年6月投產,截至2026年4月7日,累計外送電量211.79億千瓦時。如今,哈密在繼續外送電力的同時,也正在探索另一種路徑:利用本地綠色能源轉化為算力,再將算力服務送出去。

如果說算力是把電“算”出去,那三峽集團哈密100萬千瓦“光熱+光伏”項目,則是在戈壁上把光和熱“存”起來。

車過戈壁,遠處一片正在鋪開的光伏“藍海”映入眼簾。三峽集團哈密100萬千瓦“光熱+光伏”項目就在這里——全國最大的線性菲涅爾“光熱+光伏”綜合能源示范項目。項目由10萬千瓦線性菲涅爾光熱電站與90萬千瓦光伏電站構成,鏡場鋪設約26萬面高精度反射鏡,鏡場設備國產化率100%。這些可追蹤太陽的反射鏡,白天把太陽能“存”進熔鹽,夜晚釋放出來發電,配套8小時高溫熔鹽儲熱,2026年7月轉入商業試運行。光與煤,一舊一新,在同一片戈壁上同時做功。

從一塊煤到一度算,哈密走的路不復雜:把每一分資源用足,把鏈條往下游多延伸一環。這條路上還有不少“還差得遠”的地方——中試裝置還在調試,油收率還差三四個百分點,氫能購車成本仍然偏高。算力產業的發展還面臨技術生態等方面的挑戰,但這些探索正在推動資源優勢向產業優勢轉化。正如李景樂所說,那個“理論值”,正在被一格格推向“現實值”。資源地要留住的,不只是資源本身,還有資源轉化中那一段段被重新定義的價值。




責任編輯: 張磊

標簽:哈密,富油煤